如果您曾到过布拉格,想必曾在查理大桥驻足片刻。桥两侧的神像默默凝视着静静流淌的伏尔塔瓦河——河水缓缓流动,仿佛时间本身。而在遥远的东方,黑色的独木舟(wupeng)穿梭于绍兴石桥之下,船夫的歌声与织妇的低语交织在一起——那是另一种时间的节奏。这两个被整个欧亚大陆分隔的城市,各自孕育了一位作家,他们以最深切的笔触书写了“囚禁”的主题:一位是弗兰兹·卡夫卡,另一位是鲁迅。两人从未相遇,或许甚至不知彼此的存在。然而,他们的文本在二十世纪构建出某种对称的阴霾——一个在东,一个在西——而从其中降下的雨滴,重量却完全相同。
二人皆为“局外人”
卡夫卡是布拉格的犹太人,用德语写作。对捷克人而言他是德国人,对德国人而言他是犹太人,而对犹太人来说他又不够虔诚。他生活在语言的裂隙与身份的缝隙之中。这种“三重边缘处境”从根基上让他深信:人永远无法真正归属于任何地方。鲁迅的境遇虽不如卡夫卡那般戏剧化,却同样充满矛盾。他出身于绍兴的一个官僚家庭,亲眼目睹了家族的衰落——祖父因科举舞弊案入狱,父亲则死于长期疾病。他曾赴日本学医,途中转而投身文学,成为“无法回归之人”:旧学的根基太深,新派视他为保守;他对传统批判最烈,骨子里却浸透着其悲剧性。二人皆是自身文化的“内在异乡人”。正因站在边缘,他们才能洞察中心的荒谬。
两种书写“囚禁”的方式
卡夫卡的笔下人物总是以某种神秘方式陷入困境。《变形记》中的格里高尔·萨姆沙一觉醒来变成甲虫,但他第一反应并非惊恐,而是担心“赶不上火车”,一如熟悉的职场焦虑。难道那只甲虫的外壳不是现代人每日背负的责任、期待与自我重负的隐喻吗?《城堡》更为窒息:土地测量员 K 来到村庄,清楚地看到远处山上的城堡,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抵达——电话不通、文件缺失、官员永远无法找到。他仿佛被困在玻璃瓶中的幽灵,光在外面,他却找不到出口。
鲁迅则书写了另一种囚禁。孔乙己穿着破旧的长衫站在咸亨酒店的柜台前,想喝酒却没有钱,想要尊严却无处可寻。他所知的仅有那点可怜的学问,既填不饱肚子,也救不了性命。而“精神胜利法”则是另一层甲虫外壳:被人打了一顿后便自我安慰道“儿子打了老子”,将真实的屈辱包裹在虚幻的胜利之中。卡夫卡的囚禁是“存在本身的被囚禁”,世界从一开始就筑起了无形的墙;鲁迅的囚禁则是“历史的囚禁”,数千年的道德、习俗与麻木如同厚苔,覆盖在所有人的脚下。
根本差异
归根结底,卡夫卡与鲁迅最大的区别在于他们对绝望的态度。卡夫卡的绝望是平静而认命的:城堡就在那里,你进不去,世界本就如此构造。他的文字如同冬日的雾霭——湿润、寒冷、无处不在;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疲惫的默许:“既然已是这样,那就让它去吧。”
路苏诺夫的绝望是炽热的。他在诗集《呐喊》的序言中写道,他曾在铁屋中呼喊,希望唤醒几个人,哪怕只有几个,以便或许能共同将其推翻。他深知黑暗无边无际,但仍想点亮一盏灯,即使只能照亮前行的一小段路程。有人对你说:世界本就是一座牢笼,无需反抗;另一个人则说:即便身处牢笼,也试着轻轻打开它吧。因此,一位来自中欧小国的犹太作家与一位源自古老东方帝国的文人,可以跨越时空,共同成为全世界读者的财富。他们谈论着同样的主题——人类的孤独与世界中的挣扎,只是用不同的语言和在不同的温度下书写。
下次你去布拉格时,请在查理大桥停留片刻。想起那位戴着圆帽、瘦削的犹太男子吧,他曾无数次走过这里,脑海中满是“K”,却永远无法抵达城堡。下次你前往绍兴时,请坐进乌篷船中,凝视两岸的白色墙壁与黑色煤袋。想起那位长着小胡子、目光锐利的文人吧,他在这片水乡中成长,而后凭借自身的意志,终生试图冲破那道无形的铁墙。
他们从未相遇。但在每一条河流的倒影中,他们都映照着同一轮明月。
1893 年,周福清(同治年间进士)在绍兴家中郁郁寡欢。他发现自己的儿子(路苏诺夫的父亲)屡次在省试中考取失败,便筹集了一万两白银,派仆人带着书信前往苏州河岸,投递给浙江乡试主考官金汝昌——这位是他的“同年”——请求他在试卷上给予关照。然而仆人在外面焦急地大喊:“信中有十万两银子,为何不给确认!”考试委员会副主席听到后当场拆开信件,钞票与密令随即暴露。周福清被起诉,被判“缓决死刑”(即八年后获释)。自此,周家每年变卖财产以支付贿赂,家族日渐衰败;路苏诺夫的父亲失去了秀才功名,沉溺鸦片而早逝。
刘玛丽